天真是一种错误,你可否理解?

                                           ——第十四届卡塞尔文献展(雅典)


                                                                                                                                            蔡屿汀

     

(前言)
     此时此刻,如果我们仍然认为“创新”是当代艺术的关键点,那么未免落入了一些人所设置的陷阱。伴随着二十世纪的社会生产力空前提高,杜尚的出现完全改变了艺术作品的创造规则;自此之后,艺术已经不再是“技术运用”和“造新”的问题,而是强调艺术家本身的“观念选择”和“消费基础”。

     更进一步说,在进入到了二十一世纪的互联网时代之后,创新仅仅是在展示方式上存在,而非观念表达。表面上看,或许是因为前人已经实施了太多的实验方案;实际上,原因在于艺术家身份的转变,消费时代的我们都是消费者,而消费者倾向于以“选择”表达自身。

     换言之,消费文化将艺术家的定义变得异常模糊,似乎任何人士都可以与艺术扯上关系,我们虽然察觉到当中不乏有许多浑水摸鱼之辈,但是任何人都无法否认:这一现状使得艺术家与社会生态、媒体热点、政治动向等无限拉近。

     在这样的一个时代背景之下,虽然“学术”与“商业”已经不可分离,但是我们越来越需要一些相对纯粹的艺术活动去反思和批判当下的人类处境,而今年的卡塞尔文献展(雅典)便起到了这样的一个作用。

     接下来,我将以三个部分详细的论述在雅典的所见所闻:

     (一).踏入敏感地带,追问人性的本质与社会现实。

     (二).对于全球化系统所导致的文化失衡进行反思 。

     (三).扩展对话平台,不满足于“一个展览”。

(一).踏入敏感地带,追问人性的本质与社会现实.

     本届的卡塞尔文献展通过“以雅典为鉴”为主题,并在雅典设立“同规模、同等地位”的第二展区。虽然往届的艺术总监曾经尝试过在卡塞尔之外的城市进行艺术活动,但是今年的展览安排却是前所未有的。

     而事实上,本次的雅典展区足够有冲击力和野心,室内展厅主要有“雅典音乐学院、雅典当代艺术博物馆、雅典美术学院和雅典市立美术馆”。


(雅典当代艺术博物馆——卡塞尔文献展海报)

    我曾经在其他杂志和互联网媒体上看到策展人和文字工作者们批判本次文献展的有些作品过于媚俗,很生搬硬套的把政治符号放到展厅。
但是,这种看法未免有些肤浅。

     如果翻看卡塞尔文献展的历史,我们会发现:从“诞生”到“发展”,艺术总监们从来不以作品的“高级”和“俗气”来筛选作品,而是站在一个艺术生态链和人类社会的现状来选择相对应的内容。

     雅典当代艺术博物馆的四楼尽头,是一组“希腊习惯”(The Greek Way)的作品。我们都知道希特勒的“纯洁人种计划”,犹太人的经历让人同情,但是这一场大屠杀的第一批人却是“同性恋”。而在历史上,希腊在其古典文明时期,就已经持有了“性解放”的态度。所以,在二十世纪初,西方社会便用“希腊习惯”这个词汇隐晦的表达对于同性恋的解释;同时期,希特勒便开始了对于德国同性恋的追捕。卡塞尔文献展通过这一组作品所包含的“希特勒、希腊奥林匹克、美丽的定义”等元素,追问当代欧洲社会由“民粹”和极端主义复兴所出现的困境。

     早在2015年,德国导演David Wnendt 就以一部“希特勒回来了”的电影向世界表达了目前的德国社会以及欧洲大陆所面临的问题,近年来由于大批量接受难民、恐怖袭击、英国退欧,欧洲所面临的问题远比我们想象的严重,而希腊更是这一场政治漩涡的牺牲品。

     当本次卡塞尔文献展毫无顾忌的把“希特勒符号”放进美术馆时,你就可以看到策展人所考虑的根本不是简单的“艺术问题”,而是非常强制性的逼迫观众去思考平时很避讳的敏感话题。

     场外,策展人似乎有意的延伸希特勒以及纳粹的历史,邀请了艺术家在广场中心实施她的“演说作品”,这件作品以德国共产党的奠基人罗莎·卢森堡的宣言为题材,唤醒人们的记忆,并警惕由民粹所产生的极端主义复辟。

     事实上,卡塞尔文献展的诞生就与纳粹有关。时值德国战败10年,百废待兴,当时文献展的主要目的便是让纳粹统治下被压制的重要现代艺术作品和文献重见天日,documenta由此得名。

     起源于政治,卡塞尔文献展之后的发展便一直呼应着社会生态和新兴艺术动向。

     当我们提到“政治”一词时,我经常思考:在制度之下,人性的规范是否得当?


(Terre Thaemlilz 作品)

      艺术家Terre Thaemlilz通过迷幻的图像以及精心安排的音乐,阐述了这样的一个事实:经过调查,每2000个孩子当中就有一个双性人,而这些双性人孩子在经过手术成为“单性人”之后,普遍没有生育能力。

       这件作品以及类似作品的选择,不禁让我猜测本届文献展艺术总监的另一大意图——质疑在制度规范之下的“正确认识”。

       毫无疑问,双性人、同性恋、希特勒、纳粹等等元素都是当下社会的“敏感点”,本次卡塞尔文献展给人的第一印象非常直接——踏入敏感地带,追问人性的本质与社会现实。

(二).对于全球化系统所导致的文化失衡进行反思

       从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的“签证争议”到英国脱欧,我们正在经历全球化时代的一次重大考验。当欧洲主流媒体统一口径般的哀嚎全球化危机,本届卡塞尔文献展(雅典)却传达了这样的一个疑问:全球化对于人类社会是否是弊大于利?

      Susan Hiller 在雅典音乐学院的作品《The Last Silent Movie》将全世界范围内最具有特色且失传的“地方语言”和“小语种”串联起来,并以对话和自言自语的形式阐述了西方国家对于这些小国、小地区、小村庄的文化入侵以及领土侵犯,当中的许多神奇语言已经失传,让人惋惜。本次卡塞尔文献展(雅典)也将相当一部分的场地空间给予了这些讲述地域性文化的作品。

      由全球化系统所导致的文化失衡不仅仅体现在那些科技落后地区,同时也出现在发达国家。

      全球化使得大众审美达到人类历史上空前的“统一”,相同款式、相同类型、相同图标、相同品牌……都成为了大众日常生活的装扮。有趣的一点是,当Hans Eijkelboom的影像作品《现代性的街头生活》在本次文献展展出时,观看作品的大家笑声不断,这似乎映射出了消费文化的娱乐性精髓:观众在此类作品前自动成为了消费者,与作品所传递出的“娱乐性”融为一体。

(三).扩展对话平台,不满足于“一个展览”。

        当下层出不穷的展览和博览会给我们造成一个“文化繁荣”的假象。而这一届的卡塞尔文献展,很明显的想跳出“展览”这个概念。它联合了希腊国家电视台在每周一的晚上播放“纪录片”和“实验影片”,受众群体皆为当地的居住民,同时每天通过广播电台像希腊大众传递“实验音乐”的概念。

        另一方面,在开展的前10天,主办方分别在希腊当代艺术博物馆和其他场地进行“影片特映”的单元。

        选取电影的针对性非常直接,法国导演Narimane Mari Benamer的新片《Le fort des fous》极具震撼力,她站在人类学的高度谈论政治自由和个体内心,影片的结尾选取了一位“上层人物”和一位“平民领袖”谈论自由和民主。我们时常发现:基本所有的民运运动,领袖们都会通过英文翻译向西方世界透露信息。

        但是这部电影的结尾,却通过了“翻译偏差”讥讽这些领袖嘴里的“民主”和“自由”,让人不禁对于许多落后国家的革命初衷持怀疑态度,并反思全球化语境下的“语言真实性”。

(结语)

       这届卡塞尔文献展(雅典)传达了一种非常尖锐且悲伤的氛围,它并未进入到一个“精英认知”的层面去展示作品,而是选择了直接且粗俗的张力去逼问观众反思当代文化与社会现状。
……
       这里的问题很严重,很快可能会变得更严重。
       可是“这里”的概念哪里仅仅是一个“雅典”。
……
        天真是一种错误,
        你可否理解?

                                                                                                                                                             发表于《艺术当代》